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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族人”张加多的藏族文学梦

索穷 发布时间:2019-04-03 13:42:00来源: 《中国西藏》

  
图为张加多近照。加多供图 

  加多也有人私下里叫他“汉族人加多” “张加多?#20445;人?#35828;这个特别的名字。我问他,这个名字是谁给您起的?加多心不在焉地说,名字是他自己?#20843;?#20415;起的?#20445;?#27809;有什么特别的涵义。这主要是因为“加多”这两个字,单纯从藏文字面理解起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辽远高阔”之意,仿佛说的是加多常年生活的这片区域,也就是世界屋脊、藏北的羌塘高原?#25442;?#26377;一个含义可理解为“生活在高地上的汉族人”或“汉族人在高原?#20445;?#37027;指向就更明白了。但究竟是以哪个意思为主呢?老顽童加多背着?#20013;?#32780;不答。他是千里嘉黎草原上为数不少的汉裔后代,是汉族人“张家”在嘉黎的第六?#28010;錚?#20182;和他的堂兄弟张江英等是千年茶马古道历史上各民族同胞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晶之一。

  我说,那就先请您讲讲你?#32652;?#40654;“张家”人的故事好吗?为人爽快的加多欣然应允。 

  打开年门的人 

  加多说,过去几百年的事情?#32622;?#26377;什么记载,现在谁能说?#20204;?#21602;?“但是听老辈人说我?#32652;?#30340;张姓祖先可能是?#31169;?#25289;里(嘉黎古称)关帝庙(藏语称格萨尔拉康)的汉族官爷,但也有人说只是个普通工匠。当时他没有带家眷入藏,因此,我?#32652;?#27597;系这边应该一直都是藏族,或者?#30340;?#31995;这边土著血统非常明显,他们结合后形成汉藏结合的新血统。为什么有我们这些人?因为茶马古道!” 

  茶马古道是指存在于中国西南地区,?#26376;?#25110;骡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民间国际?#22530;?#36890;道,源于古代西南边疆的茶马互市,兴于唐宋,盛于明清,是中国西南民族经济文化交流的走廊。“二战”中后期,茶马古道最为兴盛,分陕甘、陕康藏、滇藏、川藏?#20154;?#36335;,连接川滇藏,延伸入不丹、锡金、尼泊尔、印度境内,直到抵达西亚、西非红海海岸,是祖国内地与西藏间一条文化与经济的生命线。

  图为加多在担任嘉黎县副县长时率领军政各?#35835;?#23548;组成的工作组,带着牧民急需的物资赴灾区慰问受灾群众。加多供图 

  十八世纪末,尼泊尔廓尔喀人入侵西藏,清廷派出福康安为将?#26102;?#20987;退顽敌,乾隆皇帝颁布《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使得西藏与祖国内地的关?#21040;?#19968;步得到加强,位于川藏官道上的嘉黎(古称拉里)便逐渐成为商旅官?#21271;?#19969;络绎不绝的重镇,市场热闹,文化繁荣。生在这条古道上的加多便在这种汉藏文化交融的浓厚氛围中慢慢长大。 

  嘉黎由于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来往商旅每天不断。大户人?#20197;?#36825;里开办店铺、茶馆,穷人家没有本钱做生意,就上山砍柴、割草卖给商队糊口。加多说:“我们每天看各色人等从这里匆匆经过,匆匆消失。我们这些小孩最期盼的是汉藏结合的新年早点到来。到了藏历年三十晚上,我们小孩们再困也?#25442;?#30561;觉,都兴冲冲地等着,一直等到夜里零点,所有的小孩成群结队到一家一家的门口作揖鞠躬,在人家大门口齐声用汉语呐喊‘拜年?#19969;?#25308;年?#19969;?#22823;户人家都会给我们各种糖果、面点,稀奇古怪的小吃;穷人家没有更多的东西,但也?#25442;崛梦?#20204;空手而归,总会给我们一些炒青稞花、干奶酪等带回家去。之所以说这是汉藏结合的新年,因为‘拜年’应该是汉族的习惯,我们说的‘拜年’两个字发的就是汉语的音;小孩 ‘拜年’活动刚结束,家里的姐姐和母亲就到河边去取新年的‘白水’,谁家舀?#21483;?#24180;的第一瓢‘白水’便被认为最吉利,一年中都会称心如意,这就应该是比?#31995;?#22411;的藏族人过年的?#20843;?#21543;。” 

  加多想了想说:“但是最有嘉黎特色的新年?#20843;?#25105;觉?#27809;?#26159;‘罗锅且’(指打开年门)或者叫‘罗锅且侃’(指打开年门的人)。具体地说,是在新年前夕家里主事的大人们要私下讨论,选出一个卦象好,名字吉祥,父母双全,相貌端正,道德品行口碑上佳的男人,把他定为家里打开新年年门的人,并私下通知他初一一大早到家里来参加新年祈福活动。具体时间是初一凌晨,家庭主妇?#36873;?#30333;水’背进家门的时候,‘打开年门的人’也应该在家里了,家里主事的长辈首先邀请他品尝新年第一口酽酽的酥油茶,丰腴的‘?#26032;?#21331;’,甜美的人参果米饭。特别是要请他在新年里第一个为家里的佛像点灯供水焚香,之后,全家人才可以?#26469;?#20379;佛、喝茶、吃饭并互道新年吉祥。这个所谓‘打开年门的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或者叫使命,就是当这一家人在新的一年中但凡有什么家庭纠纷、婆媳不和、兄弟争执——只要是家庭内部的矛盾,一般都要请他来调节和处理,说白了就是起一个‘公人’的作用,他由此也成为民间事物中公正和公平的化身。那么反过来说,有了这?#24535;?#21382;的人,他自己也会严格?#26376;桑?#20107;事处处作出表率,从某种角度讲,也会对他未来的人生带来很多助益。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我自己是把这个活动理解为‘开门红’仪式。在汉族的传统文化里不是有‘开门红’这种说法吗?比喻工作、事业一开始就取得好的成绩、获得成功,也是新一年的开始。据说这个词汇很早就有了,那时在中原,房屋一进门?#21152;?#19968;块门墙,逢年过节时大家都爱往门墙上贴点红色福字、红纸门神等,以期开门见红,来年风调雨?#24120;?#26085;?#26377;?#26106;发达。从这里也能看出嘉黎自古以?#35789;?#22810;民族文化的荟萃之地,这是一个很好的明证。” 

  图为加多(左起第三)在乡间慰问在艰苦环境中坚持工作患病不起的干部,?#31169;?#30456;关情况,寻?#21307;?#20915;的办法。加多供图

  加多记得那时候小孩们?#19981;?#30340;新年娱乐活动还有荡秋千、老鹰抓小鸡、提格(羊拐骨游戏)等。大人们?#19981;?#30340;游戏有打?#23567;?#34255;牌、麻将、肖(骰子游戏)、?#26376;輳?#34255;棋)、抱石头、赛马、跑步、跑马射箭、唱歌跳舞等,有些寺院会举?#20852;?#32463;?#28909;?#21152;多说嘉黎由于位置重要,西藏?#26009;门?#24448;嘉黎的宗本都是布达拉宫孜仲级别的高级僧官,他们不仅是宗本也是嘉黎几大?#26053;?#30340;堪布,较为看中宗教教育),这种诵经?#28909;?#21152;多小时候也参加过。 

  聊到尽兴处,加多越说越激动:?#23736;?#20102;,汉族年节文化特点的东西还有‘挂灯笼’,用油纸扎一个笼子,纸上写字,里面点上蜡烛,年三十晚上挂起来,非常漂亮?#25442;?#26377;祭灶神,在藏式的泥巴灶台上贴起红纸,上面写字,可以写汉文也可以写藏文,藏文就写‘扎西德?#24352;?#26494;措,阿妈巴珠?#37096;?#26705;’。” 

  还有夏季的扎拉帮堆赛马节,扎拉帮堆是“战神赞”的意思,原意为仪轨赞词,实为当地的一个传统节日,传说是当年五?#26469;錮道?#22043;去北京觐见顺?#20301;?#24093;时,嘉黎地方作为重要官道提前一年得到通知,人们进行了精心的?#24613;浮?#24453;到五?#26469;?#36182;来到嘉黎,在?#35828;?#20241;整月余。当地人举办了盛大的?#38431;?#20202;式,并借机将?#31169;?#26085;固定了下来。 

  嘉黎人能说会道是出了名的,例子之一是扎拉帮堆赛马节期间还要举办一?#30452;?#35770;?#38382;?#30340;说唱“百夏?#21271;热换?#26377;“拉夏” ?#30333;?#22799;”等大概三?#30452;?#35770;?#38382;?#30340;说唱,一个是唱歌中的辩论赛,一种是舞蹈中的辩论赛,这表现?#24605;?#40654;地方传统文化中特别重视一个人口才和能言善辩本领的特点。从历史档案记载中可以看到:过去嘉黎人跟西藏?#26009;么?#23448;司打赢的经历委实不少,当地人对这?#30452;?#25165;无碍的人非常尊敬,转而使得各?#20013;问?#30340;语言艺术得到空前发展。 

  在汉藏文化的共同氛围中长大的张加多见过的最后一个“女汉族人”叫扎西卓玛,她汉语说得很好,她是嘉黎关帝庙的最后一任“庙祝?#20445;?#26368;后她把自己的财产都捐给了?#26053;懟?#24180;纪大了,她投奔生活在?#31181;?#30340;儿子,并在那里去世。 

  业余出版藏族文化专著百万字 

  出生于1950年的加多小时候被家人送到嘉黎寺学经,老师不教他识字,主要是背诵各?#24535;?#20070;。 

  加多八九岁的时候从寺院走出来,在民办小学上学,大概上?#21483;?#23398;二年级,就参加了各?#25351;?#26679;的工作,到牧场放羊、放牛、修路、当公社干部、到那曲地区修理厂当工人、会计、保管员,从那里转干、入?#22330;?#35843;到嘉黎县,当麦地卡区委机关?#25345;?#37096;副书记,到咸阳西藏民族学院学习汉语,回来后升任麦地卡区委书记、县商业?#29976;?#23616;长,县政府副县长和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一直干到退休。 

  为什么?#19981;?#27665;间文学?为什么业余从事那么长时间的民间文学的搜集和整理工作?加多说,不是因为我加多有多高的文化水平,而是因为有童年的这些经历,我对民族文化有浓厚的兴趣;第二也是由于现实的需要。“你看现在的人,有手机、有电视、有电影?#28023;?#26377;各种文化娱乐设施和场所,我们那个年代可不是这样。但人跟动物不一样,人是自己会寻找和创造快乐的。无论是过年还是举办赛马会,甚至召开乡村干部会议,一到夜晚,人们会自动聚到一起?#26053;?#35821;、说故事、唱歌跳舞、论古谈今,各展才华,各种热闹的活动通宵达旦地进行,那种场面是令人动容的。我就在那里想,如果哪一天人们把这些优美的辞令,典雅的故事,激越的旋律,悲伤的经历和痛彻心扉的名言警句因为没有被记录下来而遗忘了,那该是我们多大的损失!可是左?#20174;?#30475;,好像没有人觉得这就是宝贝,谜语、谚语、故事、传说、歌谣、比喻就像草原夏季盛开的花朵,最容?#36164;?#21040;霜雹的摧残而凋零。?#19968;?#36523;一激灵,就像一股热血冲上头一样,加多不做谁做?不是我加多本事大,而是我?#19981;?#36825;些东西,知?#28010;?#30340;价值所在。不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什么名声,如果以后这些嘉黎的宝贝我能把它整理出来,送到博物馆、图书馆、资料室、书店,供后人研究和?#25945;?#19981;也是很好嘛!” 

  然后就是“自讨苦吃”的各种“自我折磨”。首先是身先士卒,自己动手;然后是求人(女儿和女婿都是教师,可以帮他抄抄写写);其次拜师学艺(那曲当地作家旦巴亚尔杰等人都对他提供了专业的指导);第四步是“破财?#20445;?#22312;得到政府资助的同时,他自掏腰包三四万元用于各项开支);最后是厚着?#31216;ぁ?#21270;缘?#20445;?#26377;点像盲人摸象,出版社的门都不知道往哪儿开)。终于有些成果,出版?#22836;?#34920;了上百万字的嘉黎各类民间文化资料。 

  加多说:“我手里现在还有五本书等待出版,内容涉及嘉黎民俗文化的方方面面。包括嘉黎民间传统的《谜语》《?#21453;恰貳?#22570;舆》《天相》《解梦》等鲜为人知的内容,当?#25442;?#38656;要完善。我跟子女说过,?#19968;?#30041;下一些钱,如果有机会你们慢慢把这些书出版,这就是我留给你们的唯一遗产。” 

  说着说着,加多有些激动:?#25300;也?#26159;什么专业文化工作者,我的本职工作也不在文化领域;但是,当时的县领?#32423;?#25105;的工作非常支持,也有一个原因是我?#19981;?#25628;集民间文化,跟群众走得很近,在老百姓当中做到不摆架子,平易近人,老百姓有事?#19981;?#25214;我,可以说有点威望。所以县里有什么草场纠纷、虫草纠纷、边界纠纷,领导经常派我去解决,而我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不带一点私心,一碗水端平。当时,上级分到嘉黎县的第一辆丰田霸道车是?#26790;?#20808;坐的,书记、县长还没享受呢,这就是我做事勤勤恳恳认真负责,领?#24049;?#20154;民对我的嘉?#20445;?#23454;实在在的嘉?#20445;?#35753;人心里格外温暖呀。”

(责编: 常邦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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